近日，在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荔波县朝阳镇洪江村，一场当代摄影展在一栋布依族老屋里举行。

木梁、青瓦、旧墙还保留着山村小学的痕迹。墙上，著名艺术评论家贾方舟拍摄于南非和欧洲的摄影作品静静悬挂，被收录于《南来北往》的主题之下。屋外，村民从展览门前经过，山风穿过院落；屋内，艺术家、青年干部围坐交流，谈论艺术，也谈论一个村庄的未来。

“洪江是个美丽的山村，老百姓也跟我们关系处得非常融洽。”贾方舟说，自己每年都会到洪江住上一段日子。在他看来，洪江之所以能吸引艺术家，不仅因为风景好，更因为这里的人文环境和生活氛围，让艺术家觉得适合居住、创作。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被艺术气息浸润的山村，九年前却是另一幅景象。

洪江村党支部书记韦永俊2017年回到家乡时，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下来的主要是老人和儿童。“家里面没有就业机会，只有农业，所以大家都要到外面去务工，有的把家人都带走了。”

当时，村里劳动力少，不少老屋也因长期闲置而破败，“空心村”的名字由此传开来。据统计，当时洪江村曾有114栋百年干栏式老屋濒临倒塌。

转机，来自一次“被看见”。

韦永俊回忆，当时省教育厅驻洪江村第一书记马丽华将洪江村的照片分享给了北京的艺术家朋友，随后邀请他们进村考察。在一系列沟通下，逐渐敲定了“艺术乡建”的发展思路。

但洪江村的艺术乡建，并不是简单把艺术作品搬进乡村，而是从老屋修复开始，让闲置空间成为艺术发生的地方，重新进入村庄生活。

当地成立了艺术村管委会，编制了《荔波县朝阳镇洪江村村庄规划（2020—2035年）》，保障艺术村发展用地需求，并围绕艺术家入驻、老屋修复、文化活动、研学旅行等内容推动村庄转型。

自2017年以来，洪江村陆续吸引105名艺术家入驻。艺术家改造老房，建成了土语南居、雁西书院、拉岜公社等二十余个艺术工作室，让“闲置地”变“生财地”、“废旧房”变“文创房”，艺术转化为生产力助推乡村振兴。

“新的东西是有‘新’的好处，但是如果没有‘老’的感觉，这个房子的温度就失去了。”当代艺术家李向明是第一批从北京迁居到洪江村的艺术家。他在洪江改造的“土语南居”艺术空间，原是一栋村民搬离多年的老屋。刚开始修缮时，不少人都说这栋“破房”太烂，修不好。李向明却想“挑战一下这个破房还有没有可能再生”。

在他看来，修复老屋并不是简单让建筑回到过去。“不是要回到昨天，而是要将昨天的记忆留下来，还要让它为今天、为明天有所展望。”他说，建筑本身由此成为时间的连接点。

这样的观念，正在洪江村一栋栋老屋里落地。洪江村艺术家改造老屋注重“原结构加固、原材料再利用、原工艺复活、原功能升级”。截至2024年，48栋闲置农房已变身艺术工作室、图书室等空间。

李向明打造的“土语南居”兼具创作、展览、交流功能，诗人雁西打造的“雁西书院”也成为文化共享阵地。

“2018年来到这里以后，就开始在这里做自己的书院。”雁西说，改造后的老房保持了原有框架，书架上摆放着他从世界各地带来的艺术类书籍以及收藏品。

“这个空间主要交给村里面去用。”雁西说，如果孩子们愿意读书，可以来这里看看书；村里开展研学活动时，也可以带孩子们来参观交流。他曾指导村里的孩子写诗，一些作品后来还发表在杂志上。

“他们还是写得很棒的，所以孩子天生就是诗人。”雁西说。

艺术家留下来，艺术空间也慢慢从个人工作室变成村庄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画家铭雯来到洪江村已有8年多。近几年，她一年中至少有10个月住在村里，称自己已经算是洪江村的“新村民”。因为长期居住，她萌生了开设公共空间的想法。“让大家有一个可以进行喝咖啡、聊天、开派对等活动的场所。”于是，“拉佑咖啡”开了起来，最初的理念是“一杯咖啡一幅画”。

在这个山村咖啡馆里，游客可以喝咖啡，也可以画画。铭雯记得，一位家长原本只计划带孩子住一周左右，但因为孩子喜欢这里，喜欢画画，最后又多住了一个半月。洪江村本村的孩子，也会来到这里画画。

艺术家来了，游客也来了，新的产业慢慢长了出来。

韦永俊说，洪江村依托艺术家资源发展乡村旅游和研学旅行，2021年获得全国中小学生校外研学基地称号；随着人流量增加，民宿产业随之发展，目前全村有420个床位。

村里还集中建设非遗工坊，推动粘膏染、蜡染、扎染、竹编等非遗项目与文旅体验结合。洪江·中国—东盟教育交流周美育基地也成为当地推动青少年人文交流、艺术教育和乡村振兴的重要平台。

对51岁的洪江村村民韦慧利来说，村庄的变化更具体。

她曾在外打工，去过广东，做过蜡烛、毛巾。“早上起得很早，晚上经常加班到9点、10点，太累了，又顾不上家里，我就回来了。”

回乡后，她惊喜地发现，随着艺术家的入驻，洪江村民宿蓬勃发展，她于是开始帮艺术家打理民宿，做上了民宿管家。

“现在我上班也不是很累了，我感觉还挺好的，在家里面还可以带小孩、照顾老人。”她说，在家门口就业，心里踏实多了。

更令韦慧利自豪的是，游客来到洪江后常夸这里很美，周边村镇的朋友也表达过羡慕：“他们会说，现在你们洪江变得很美呀，你们洪江太好了。我说自从艺术家到我们这边，就是变化了很多嘛。”

村民精神面貌的变化，韦永俊也看在眼里。他说，以前村民见到陌生面孔不敢打招呼，现在看到艺术家和游客会主动问好，节日里还会邀请他们到家里吃饭。

村里的山歌、竹竿舞等活动也更热闹，村民参与公共文化活动的积极性不断提高。“从精神文明建设上丰富了很多，老百姓特别开心。”

近年来，各地都在探索乡村振兴路径。洪江村的实践显示，艺术不是简单为乡村“添几幅画”“办几场展”，而是通过老屋修复、公共空间营造、非遗活化、研学旅游和民宿产业，把沉睡资源重新连接起来，把外来艺术家、新村民和本地村民连接起来。

韦永俊表示，洪江村未来仍将围绕“艺术洪江、非遗洪江、匠人洪江、生态洪江”推进发展，随着村里的产业发展，更多村民能在家门口就业，也让村集体经济的发展惠及更多村民。

山风吹过老屋，展厅里的灯亮了起来。对洪江村而言，艺术点亮的不只是墙上的作品，也是一栋栋老房子的未来，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活，以及一个贵州山村重新生长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