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18日拍摄的贵州省从江县翠里瑶族壮族乡南岑村乌英苗寨一景（无人机照片）。吴德军 摄

　　“你好”“欢迎你”“我爱你”，三句朴素的普通话起头，划破了一座深山苗寨经年的沉寂。

　　乌英苗寨，坐落于贵州从江、广西融水交界。省界在地图上泾渭分明，也在炊烟中悄然消融，两省群众“插花”混居，山水不分界限，人心紧密相依。

　　曾几何时，深山阻隔、文字语言闭塞，困住村民向外的脚步；而今，一所跨省共建的“双语双向”夜校，以通用语言启智，以本土苗语留根，在一笔一画的汉字书写、一字一句的双语诵唱间，消弭地域隔阂、凝聚民族同心。

　　寨子，就这样敲开了认识世界、拥抱世界的大门。

　　落笔

　　写下“潘妹兰”三个字，共需28笔。潘妹兰从提笔到落成，大约需要一分钟。从不知自己的名字用普通话如何念，到能够一笔一画将它写在纸上，潘妹兰走了四十余年。

　夜校开始上课前，潘妹兰在签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周睿 摄

　　6年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潘妹兰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上学的机会；6年后，读书、写字、学古诗、唱苗歌，落笔方知我是我，她的生活翻开了全然不同的一页。

　　潘妹兰原籍广西，嫁给同寨的爱人后，户籍属地变更为贵州。乌英苗寨中常有这样一句玩笑：“在寨子，翻个身就是跨省了。”

　　一纸户籍的属地更迭，于外人看来是地域的变迁，可对世代毗邻而居、风俗相通的乌英苗寨村民而言，生活依旧如常，邻里亲情、烟火日常从未因省界割裂。

潘妹兰。周睿 摄

　　乌英苗寨地处黔桂两省交界核心地带，分属贵州从江县翠里瑶族壮族乡南岑村、广西融水苗族自治县杆洞乡党鸠村。独特的地理格局造就了乌英特殊的人居风貌：贵州从江南岑村41户群众与广西融水苗族自治县杆洞乡党鸠村104户群众插花而居、比邻相伴，数百年来，两地村民山水相依、通婚往来，生活习俗、节庆礼仪、语言文化同源，省界早已消融在烟火邻里之中。

　　山水相依的聚居格局，孕育出不分你我的民族乡情，却也曾受制于深山区位与落后教育，让一代代寨民难以走出大山。

乌英苗寨。周睿 摄

　　在过去，“狗不耕田，女不读书”的老旧观念束缚村寨发展，寨中40岁以上的中老年妇女自幼失去上学机会。她们不识汉字、听不懂普通话，分不清钱币面额，面对外来访客只会羞涩避让、绕道而行。

　　打破隔阂、启智兴业的变革，始于基层治理的创新探索。

在夜校上课的乌英妇女。周睿 摄

　　2017年，黔桂两省联动发力，在乌英苗寨组建跨省联合党支部，构建起党建引领、跨省共治的全新格局。两地依托联合党支部，实现基层党建共建、特色产业联兴、矛盾纠纷联排、民生服务联动，打通了跨省治理壁垒。

　　扶贫必先扶智，融情必先通语。为破解语言不通、文化滞后的发展难题，2020年，在黔桂两地及帮扶力量多方合力推动下，乌英苗寨“双语双向”夜校正式开班。

　　广西牵头，贵州提供土地，两省共同挖掘授课老师。夜校面向全寨群众免费授课，重点帮扶从未接受基础教育的中老年村民。

2024年5月18日拍摄的贵州省从江县翠里瑶族壮族乡南岑村乌英苗寨一景（无人机照片）。吴德军 摄

　　“通识教育的普及，让这个聚居着多民族的村寨，更加了解自己的文化，加强了文化的认同，更搭建起沟通的桥梁，凝聚起各民族群众的心。”黔东南州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派驻南岑村的驻村第一书记李黠告诉记者，南岑村位于从江县西南部，聚居着苗、壮、瑶、汉多个民族，共238户村民，下辖5个自然寨，乌英苗寨就是其一。

　　夜校成立，既是为了让寨子里的群众学好普通话，更好地接触外界和认识世界，也是为了传承当地传统的苗家话，传承苗语歌谣和传统礼仪文化。

　　传灯

　　“乌英的‘大’学生们，准备来上课啦。”

在广播站通知大家上课的潘先锋。周睿 摄

　　每周一到周五，乌英教学点的贵州教师潘先锋，总要通过黔桂联建党群服务中心广播站，先用标准普通话、再用地道苗语，循环播报夜校上课提醒，柔和声响穿透层层吊脚楼，呼唤着寨里的同学。

　　约莫半小时后，大家陆陆续续从寨子各个角落赶来。

　　课堂在党群服务中心的三楼，若是听到“同学”上楼的声响，她们便隔着楼梯远远打起招呼：无一例外的是，起头总是一句世俗意义上不够标准的普通话，后面掺杂着苗语。到教室后，她们挨次在签到本上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再从第一排依次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本由课堂老师自行装订的“课本”。

白日里，潘先锋在乌英教学点上课。周睿 摄

　　2020年，潘先锋被调派至乌英教学点从教。乌英教学点由贵州出土地、广西出材料、村民们和各方支援力量出资出力共建，仅设一、二年级。

　　初到教学点，他便被孩子们淳朴的求知欲深深打动，也暗自许下初心：一定要教好山里的孩子，让他们用知识走出大山。

　　随着教学工作逐步深入，潘先锋发现，教育落后的困境，不仅困扰着寨里的孩童，更困住了一代代留守老人、妇女。寨中多数中老年妇女自幼未曾读书，不通普通话、不识汉字，甚至无法辨识钱币。

　　恰逢“双语双向”夜校筹备之初，教师力量难寻，潘先锋因长期住在村里，被列为夜校教师的“发展对象”。

在夜校上课的潘先锋。周睿 摄

　　心怀责任与担当，潘先锋开启了日夜兼程的育人之路。白日里，潘先锋是寨子教学点一年级唯一的任课老师，承担着班上4个学生所有科目的教学工作。晚上，他便到夜校教学，像白日里教小学生一样，一笔一划教写字，一字一句教普通话。

　　与他在夜校共事的广西籍教师梁安合更是将古诗翻译成苗语，装订成一本本“教材”，以帮助同学们更好理解和记忆。

夜校老师制作装订了一本本“教材”。周睿 摄

　　在夜校，教的是横竖撇捺，传的是日月星辰。最多时，寨子里有三十多位“大”学生。

　　“为什么说是‘大’学生？因为来夜校上课的人，年纪都大了，从四十多到七十多都有。”

梁相迷讲夜校同学们的合照展示在自家墙上。周睿 摄

　　五十余岁的梁相迷，是夜校的首批学员之一。她依然记得，“你好”“欢迎你”“我爱你”，这三句话是自己最先学习的普通话，“梁相迷”，这三个字是自己最熟练书写的汉字。

　　“很开心的是，我终于知道了我的名字，也终于可以欢迎来到村子的客人。”蹩脚但清晰的普通话，传达出她最质朴的喜悦。

　　正是这些简单的话语，成为了乌英妇女打开新世界的第一把钥匙。而乌英夜校点亮的，除了识字读写的技能，还有一个村寨跨越愚昧、拥抱文明的希望之灯。

　　行远

　　当名字终于能落在纸上，更大的世界便从笔尖铺展开来。

　　南岑村党支部副书记潘进田的家距离夜校课堂仅几米远，2020年夜校开班时，他还在外务工，2021年返乡后，听到广播声、苗歌声，他也走进了课堂。

潘进田。周睿 摄

　　“起初，寨子里无论男女，只要愿意的，都到夜校来学普通话、学写字。渐渐地，有的村民外出，有的到别地带小孩，现在的人数才渐渐少了些，但几乎都有十人左右。”

　　在他的记忆里，寨子闭塞，因与外界语言不通，如果有人造访寨子，寨里人都绕道走。6年过去，变化悄然发生，又真切可感。

　　妇女们不仅能听懂、会讲普通话，还会背诗歌、唱起歌。她们渐渐写自己的名字，会书写简单的文字，认识了人民币。她们将自己种出的野芹菜和各类蔬菜运出大山售卖，在夜校班长梁足英的带头下，同学们还开起了直播，用朴素的镜头展示苗寨风光、苗族文化、农家好物。

正在等待开始直播的乌英妇女。周睿 摄

　　就在记者拜访当日的课前，梁足英拿出零碎现金，挨个发给使用手机收款还不熟练的同学：“这是昨天卖酸汤的收入，每个人都可以分得12元！”

　　一页方寸纸，识得天地宽。

　　令潘进田更为感慨的是，在知识的浸润下，大家的观念和习惯也向好发展，寨子里干净整洁许多，读书的风气越发旺盛。

正在进行课前签到的梁英迷。周睿 摄

　　“读书时，就像18岁；不读书时，就像80岁。”年逾七旬的梁英迷是夜校里年龄最大的学生，而她的这句话，也道出了夜校同学们的心声。

　　6年来，夜校累计开设课程超1000期。上千个夜晚，照亮的不只是一间教室，更是一个个曾经困于大山、困于语言的灵魂。

直播中的乌英妇女。周睿 摄

　　乌英的夜晚，闪烁明星静默无语，穿寨流水奔腾不息。河溪唰唰，歌谣袅袅，风叶摩挲，共同勾勒出夜的光景。桥的这头，灯火明灭间，点亮了乌英妇女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桥的那头，被藓染了满绿的古树，年轮亦如光盘，记录下此刻的响动。

　　语言成了灯，寨子便有了路。这条路上，两省群众并肩而行，多民族同胞手足相携。乌英的实践，也正诠释着，中华民族是各民族凝聚成的多元一体大家庭。

　　乌英的声音，穿过吊脚楼，越过山岭，汇入时代的洪流，还在继续。